陈书鸿

我住在航空路的时候，邻家的院落里，有一架蔷薇。平日里并不见她怎样的出色，只是密密地铺了一墙的绿，那绿也很寻常，看久了，便似乎有些熟视无睹了。可是每到春深的时候，情形便大不相同了。那花，先是三朵五朵，悄悄地，藏在叶底，像害羞的姑娘，不肯轻易见人；可是，若再过个三五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只见千朵万朵地压将下来，竟把那整整一面墙都染成了粉白色的云霞。不知怎的，这个时候，蝴蝶就来了。

说起来蝴蝶是很会寻香气的。它们不知从哪里来，翩翩的，悠悠的，仿佛只是被风偶然吹来的几片落叶；可是你看准了，它们盘旋着，试探着，终究是向着那花团锦簇的地方去的。有时候是一只，孤零零地停在花心，翅膀一开一合，像在细细地品味；有时候是三五成群，互相追逐着，在花间织成了一张流动的网。这时候，蜜蜂也来了，嗡嗡地闹着，忙碌得多了，不像蝴蝶那般懂得享受似的。

我常常倚在窗前看这景象。邻家的老太太是不大管这些的，她只偶尔提着水壶出来，慢慢地浇一遍水，便又进去了。花儿则自由自在地开着，蝴蝶也自由自在地飞着，它们从来谁也不曾勉强谁。这时候，我忽然想起庄子的话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花与蝶的遇合，大约也是天地间一种无言的大美了吧。

照此推究起来，我们人世间的情分，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们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相知，看似偶然，其实都有内在的缘由。你是什么样的人，便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你有着怎样的品性，便会吸引怎样的朋友。这不是什么玄妙的道理，只是自然而然的法则罢了。

此时，我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来。那时我刚从学校出来参加工作，一心想着要多结交些有用的人，便整日里赶着赴各种饭局，又是递名片，又是留电话，忙得不亦乐乎。可是忙了许久，通讯录里存了几百个名字，而真正能说上几句知心话的，却一个也没有。后来我渐渐地安下心来，不再去凑那些热闹，只安心工作，下班后就静静地读书，写字，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奇怪的是，这时候反倒慢慢结识了几位志趣相投的朋友。这几位朋友中，既有比我年长的，也有比我年少的，每当我们在一起时，并不需要刻意地去找话题，反而常常是相对无言，但也觉得安然自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同气相求”吧。

事实上，花与蝶的关系，最妙处就在于那分从容。花不会因为要去吸引蝴蝶而拼命地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它只是自由自在地开着；蝶也不因为贪恋花朵而失去了翩翩的风度，它只是自由自在地飞着。相遇了，便是一段因缘；错过了，各自也还有各自的天地。这种不忮不求的态度，实在是我们该学习的呀。

可是如今的人心太急了。做什么都想着速成，想着立竿见影。读书要读“干货”，交友要交“人脉”，连修身养性都成为获取某种资源的准备。这般急功近利，反倒失了本真。就像那花儿，若是为了招蜂引蝶而故意搔首弄姿，这就怕是要失了它原本的清香了吧。

这时候，我忽然又想起了王阳明的话来：“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其实，这花的存在，本不是为了给谁看的；可是当它盛开了，自然就有人来看，有蝶来舞。实际上，我们的生命也是如此，不必刻意去追求外界的认可，只需专注于自身的成长与完善。等到内在充实了，光华自然显露，那时你就不愁没有知音来欣赏你。

邻家的蔷薇开过一季，便悄悄地谢了。蝴蝶们也不知去向，大约又去寻别的花了吧。可是来年春天，花还是会开的，蝶也还是会来的。这生生不息的循环里，该是藏着多么朴素而又深刻的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