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光耀

我的父亲，单名一个“亮”字，今年四十又一。他面色微赭，常带着被岁月熏染的痕迹；不留须，自有一种干净利落。

父亲的童年，是浸在池塘光影里的。那时的作业本薄如蝉翼，假期一到，他便扛起鱼竿，奔向水边。钓得的鱼虽不多，但每有收获，便喜上眉梢，踏着夕阳回家。那份知足，是他一生中最明亮的底色。

初中时，父亲的英文极好，常被老师引为典范。一次，他替人写作业，却被老师一眼识破：“你的字，我怎会认不出？”一句责备，却也藏着对他才学的肯定。那大概是他少年时代一种不动声色的荣耀。

高中未竟，父亲便辍学打工，后又毅然从军，在部队里入了党。这段经历，像一枚烙印，烫进他的骨血。我常想，有朝一日我也要入党，不为别的，只为与他站在同一面旗帜下，共享那份庄严。

如今，他已是一双儿女的父亲，生活的重担，渐渐压弯了他眼中的笑意，唯有在别人的赞美中，他才微微展颜，谦逊地说“不敢当，不敢当”。他对妹妹总是笑意盈盈，仿佛她是他疲惫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对我，却常是沉默与严肃。即便我以最热切的心靠近，也常被他冷静的目光轻轻推开。

然而，父亲并非没有温柔。他将那份细腻，全数倾注在楼顶的花草之间。那里是他的世外桃源，每一片叶、每一朵花，都是他亲手栽种的寄托，他不许虫蛀，不许风吹，更不许我们莽撞踢翻花盆。每当我上楼寻他，他总会轻声提醒：“小心点，别碰着我的花草，离它们远点。”

父亲读书不多，却懂得陪伴的意义。多少个深夜，我伏案疾书，他就静静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只偶尔抬眼一望。直到我搁笔，他才起身，留下一句：“快去睡，别忙了。”那语气平淡，却是我听过最深沉的爱与关怀。

他说，他这一生，平凡就好。可他又对我说：“你不能像我，你要走得远些，再远些。”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接力棒，轻轻递到我手中。

我的父亲，是个复杂的人。他的沉默里有风雨，他的严厉中有期盼，也许还要很多年，我才能真正读懂他。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出那些藏在岁月背后的话——关于理解，关于感激，关于我们之间，不曾言说却从未中断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