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东芳

霜降后的向日葵，你见过吗？

在秋意已深、万物开始收敛锋芒的时节，在寒露凝霜、百花谢幕退场的日子里，一株向日葵，却倔强地绽放了。

学期伊始，我们班在芊雅植物园认领了一方土地。北纬32度的阳光，曾慷慨地洒在这片土地上。然而，今年的雨季格外漫长，缠绵的秋雨仿佛没有尽头，将天地都浸泡在一片潮湿与阴郁之中。我们去探看时，地里的“原住民”——那片空心菜，已被连绵的雨水折磨得奄奄一息，匍匐在泥泞里，只剩下衰败的绿意。

就在这一片萧索之间，我的目光，被最北边一个不起眼的存在攫住了。

那是一株向日葵。

它约莫半人高，茎秆细弱，却顽强地挺立着。最顶端，托着一个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绿色花盘，紧紧地收拢着，像一个攥紧的、沉默的誓言。彼时，盛夏的喧嚣早已悄悄退场，空气里满是清寒。我站在地头，心里泛起一丝怜惜与怀疑：它来得太迟了？在这几乎被阳光遗忘的时节，它还能积蓄起足够的热量与勇气，去完成一次盛大的绽放吗？我暗自决定，绝不充当它命运的判官。除非它自己选择在风雨中躺下、腐烂，否则，我愿留给它全部的可能。

时间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悄然滑过半个多月。终于，久违的太阳冲破了云层。那一刻，真想对着澄澈的蓝天高歌一曲“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啰——”。带着这份雀跃，我再次走向植物园。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株我曾在心底并不看好的向日葵，它不仅没有凋零，反而以一种静默而强大的力量，挣脱了命运的桎梏。它已窜至一人多高，曾经那个青涩的、紧握的拳头，此刻已灿然绽放！那金黄色的花瓣，一片片舒展开来，像一轮被秋雨仔细擦洗过的太阳。它就这样，在霜降已然降临的时节里，倔强地，为自己举行了一场加冕礼。

我叫来几个孩子，我们一起动手，清理地里那些老去的空心菜和杂草。泥土还有些湿泞，拔除时，黏腻的泥土沾满了双手，却没有一个孩子抱怨。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株独一无二的向日葵。

“老师，它的花盘怎么没有仰着脸对着太阳呢？”一个孩子发现了异样。

“它还能结出瓜子吗？瓜子会是什么味道呢？”另一个充满了好奇。

正当我们议论时，忽听洪漾同学惊呼：“快看！它转方向了！现在向着太阳了！”

那一刻，我们都静默了。是巧合，还是它真的听懂了孩子们的对话，要用这倔强的转身，来证明生命的意志不容置疑？金色阳光流淌在它饱满的花盘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庄严的对话。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围着它合影，这帧画面，将这株倔强向日葵的身影，深深地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这株迟开的向日葵，带给我们的，远不止那一刻的惊喜与快乐。它更像一位沉默的导师，给予我们一份深邃的思考。

它错过了最蓬勃的夏季，却在最不适合开花的季节，独自走完了从萌芽到绽放的全部旅程。这并非为了向谁证明它的不凡，而是源于生命内在最本真的冲动——不辜负。不辜负深埋土壤时怀抱的梦想，不辜负穿透阴霾的每一缕微光，不辜负体内奔涌的、那一点向着太阳的本能。

走出植物园的时候，目光落在那片紫苑身上，秋风中它们正开得烂漫。浪漫的紫色与向日葵的金黄，成了这个秋天最动人的色彩。

这或许正是生命最动人的姿态：无论命运将你置于何种贫瘠的土壤，无论季节如何错位，风雨如何肆虐，都要活出自己的精彩。这份精彩，不是为了博得他人的喝彩，而是为了对得起这仅有一次的、无比珍贵的生命。

我知道，这个秋天，有一朵花，不是开在枝头，而是开在了我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