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广学

1973年，老街有个小青年，刚刚高中毕业，十七八岁，孩里孩气的，大人小孩都喊他“娃孩”。

娃孩一副孩子样，可心气特别高。娃孩是独子，在爹妈面前要啥给啥。娃孩不愿穿妈做的布鞋，跟爹妈闹着要穿皮鞋，爹抡起扫帚照娃孩屁股就打，一边打一边骂：“你认得两个眼皮子字了，就觉得了不起啦！尽想拽排场，摆臭美。不行，明天就跟着我放扁嘴子(鸭子)去。”

爹养着一群扁嘴子，每天早晨从院子里赶到田畈、河湾去放，晚上再赶回，每天要走很多路，饿了，就啃几口干馍，很是辛苦。

爹是个老把式。出门不远是一个大凹坎子，爹两片嘴唇一撮，一声尖利的口哨带着颤悠悠的余音，那些扁嘴子立马排好“一”字队形。又一声口哨声响起，扁嘴子扑棱棱飞起，像大雁一样，划过一条条孤线，飞过凹坎，飞向田野，很是壮观，引来很多人看。每晚，爹口哨一吹，扁嘴子从四面八方迅速集合一起，浩浩荡荡“开回”。

娃孩跟爹学了几次也没学会吹爹那独特的口哨声。爹火了：“笨！上学时作文得零分，算术得几分，要不是我住街上认得几个人，你连个高中也上不了，说是上高中靠推荐，就你那点破分，初中校长会推荐你？也不知你老子我暗地里送了多少个板鸭给人家。”

爹又说上大学也是靠推荐，不是凭你有多高文化，俺一个平头老百姓能够得上哪个当官的？你趁早死了心，好好地放着扁嘴子，别光想着要皮鞋穿，人五人六的样子，那不是你穿的，是吃公家饭的人穿的。

爹是看穿了娃孩的心思，娃孩的心不在放扁嘴子上，娃孩心里痒痒的，自己好歹混个高中毕业，又住在公社街上，人家单位的人都能穿皮鞋，我为啥就不能？

娃孩穿妈做的千层底布鞋，实际上打赤脚的时间多，白天放扁嘴子要过水田穿浅塘，脱脱穿穿不方便，干脆把两只鞋用细绳系一块儿手提着。

娃孩做梦就想着穿皮鞋。有一次，他在田埂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在梦中，他穿上了崭新的皮鞋，走在大路上，走在大街上，笔挺的身子踩得地面“啪啪”响。突然，肩头一阵痛，醒了。爹用棍子抽他，原来在他迷糊的时候，藏在深草中的黄鼠狼窜出来，咬死了两只扁嘴子，幸亏爹发现及时赶跑了它。

爹将那两只死扁嘴子褪毛破膛清洗干净，就挂在房檐上。

第二年春上，修鲢鱼山水库需要大批劳力，队里派娃孩去。工地上的活儿苦，娃孩干不动，老是想溜回，又不敢，溜回是要受批判的。正在娃孩哭天不应的时候，公社有个带队的干部看到娃孩长得可爱，人又机灵，就让娃孩当个通信员，也就是上下传个话、送个文件啥的跑个腿儿。

一天那个带队干部突然晕倒了，娃孩赶紧喊来人把他抬到团部医院，娃孩照顾他，直到他病恢复好了。人家对娃孩感激不尽，想要感谢他，问娃孩需要什么，娃孩如果提出要进社办企业工作的话，人家也会疏通好的，但凡能带队的人多少有点权力，那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啊！但娃孩那一会儿不知怎么了，被人家脚上闪亮的皮鞋光芒照晕了眼睛，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皮鞋，话也说不好了。

人家明白了，过了一段时间那个干部特意托人到县城百货大楼给娃孩买了一双崭新的牛皮鞋。

很多年过去了，娃孩现在60开外了，脚上穿的是老北京布鞋，那双皮鞋早已不在了，但皮鞋的故事在他脑海中永远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