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传奇

人到中年的阿强，进校园给备战高考的儿子送去水果和营养品后，回家闭目养神的片刻，若有所思地从珍藏盒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窄长纸片，这可是当年求学的上上签。妻子见他如获至宝似的端详，忍不住调侃他：“还迷信呢，要不找人给儿子也算上一卦，看看运气。”说着说着竟然言不由衷地笑了，笑他痴迷这么久还不扔掉，他却抚摸着纸片半晌没说话。

回忆和自省，让他想起了去世多年的母亲，眼前浮现出一位历经磨难、积极乐观的乡下女性的人生旅程，展现出一个疼爱子女、忍辱负重的朴素母亲的可敬情怀。可谓“往事依稀浑似梦，都随风雨到心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阿强的老家处在豫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交通不便，经济落后，当地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风俗，遇上婚丧嫁娶、病痛灾难时，每逢赶集，喜欢找人算上一卦，以求家庭平安，获得心理安慰。

他母亲也不例外，生活的不幸让她深受不识字的艰难和痛苦，在深刻认识读书重要性的同时，也热衷迷信寻求命运前程之类的“闲趣”，尤其对儿女们的读书命数更为关心。她虽然不能亲自辅导儿女们读书学习，但是她能在管教方面身体力行、严格要求，在生活后勤保障方面精心照顾，任劳任怨，无怨无悔。

远乡近邻的乡亲们都知道，阿强母亲对他的关爱不仅无私，而且无微不至。小时候怕他饿着、冻着；上学时怕他生活费不够，住校时还担心他一个人在外照顾不好自己……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天长日久，最小的他得到了母亲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生活得无忧无虑，学习也用功上心。母亲的付出是值得的，也让她甚是自豪和骄傲，阿强从小学、初中、高中的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为自己争了气，为家人争了光，各类获奖拿到手软。

尤其到了高三，临近高考的那段日子，母亲更是丝毫不敢马虎、懈怠，总是想着怎么能护着儿子周全，不让他分心走神，然而最后却往往忽略了自己。那时，母亲经常进城给他送米送菜送好吃的，见面时又嘘寒问暖。这看似简单的问候，究竟隐藏着多少难以言喻的母子情深？唯有父母的舐犊之情，才算得上是真正无私的、真挚的感情。

其实，他母亲早已习惯在儿女面前报喜不报忧，她身处底层，日子艰难，命运多舛，但她头脑清醒，心中有数，能言善辩。她没有受过正规教育，但她对儿女们说出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等语句，都显示着朴素的人生处世哲学。她也知道儿子阿强复习功课忙，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宁可起早贪黑翻山越岭徒步十几公里，也不愿花一分钱坐车赶路。有一天，母亲去了不久又回来了，拉着阿强到僻静处，说：“孩子，为你考学我花了20元钱，找人算了一卦，求得了一支上上签。人家说，只要照签上写的做，考大学包中。”

“哪儿来的钱？”

“卖银手镯换的。”那银手镯可是当年外婆送给母亲陪嫁的最贵重礼物，如今对于一贫如洗的母亲来说却“一掷千金”，真是不可思议。

阿强抢过牛皮纸密封的信封，撕开封口，一阵愤怒顿时袭上心头，只见一片长约八厘米、宽约四厘米的纸条上写着：“功名有志事竟成，只当沉稳静处生。今朝题名自然荣，不负十年寒窗苦。”就是这么28个字的“上上签”，竟然骗去了母亲这么贵重的镯子！镯子有价，情无价，怎么才能找回母亲的镯子。还没等阿强开口说话，母亲却率先开口了：“孩子，灵验吗？”望着满怀期望的母亲，那种望子成龙的眼神充溢着关爱和光芒，竟然让阿强五味杂陈。瞬间，阿强强压住泪水，像没事儿人一样笑呵呵地说：“灵验，妈，灵验着呢！”

后来，阿强通过自身的不懈努力和刻苦迎考拼搏，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母亲高兴极了，说是银镯子换得值，她甚至想找那个给阿强上上签的人道谢。

“妈后来知道真相了吗？”妻子问。

“没有，我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阿强回答说，“那人递给母亲的‘上上签’虽说是假象，母亲被那‘善意的谎言’所欺骗，但她对待儿女们的心是真诚的、无私的，我怎么忍心揭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