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勇

阳光洒在门前桂花树上，层层绿叶间闪动着点点白光。几只鸟儿飞来跃上枝头，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给小院带来一片生机，片刻又飞向远方，留下一地寂静。

中秋节将近，周末我和妻子踏进岳父家的小院，带来他爱吃的老式月饼，还给他添了几件新衣。岳父虽然有些偏胖，买衣服却总嘱咐要选大一号的，因为3岁的小孙女总喜欢坐在他肚子上，钻进他的衣服里藏猫猫。自从上次心脏手术，岳父虽然身体恢复得不错，可再也不能做体力活儿，只能在家含饴弄孙。

岳父是一位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门前的那棵桂花树，就是他亲手种下的。有一年他去陕西打工带回一棵桂树苗，随手种在了门前，转眼，那棵纤细的小桂树，在日月流转间一点点扎根、抽枝、生长，细弱的枝干，逐年粗上一圈，枝叶从稀稀疏疏变得层层叠叠，每年桂花开放的时候，它的枝头也悄悄散发着诱人的芬芳。不知不觉多年过去，当年的桂树已是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岳父也渐渐老去，树下玩耍的孩子们也已长大，陆续成家搬离。唯独这棵桂树，岁岁伫立门前，陪着岳父岳母。

岳父育有二子，大儿子常年在外务工，小儿子在县城做点小生意。当年兄弟俩读完中学，岳父送老大去技校学习，却没让小儿子继续读书，让他早早外出谋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这件事让小儿子心底久久不平，对老人心存芥蒂。后来分家，两间老屋分给老大，只留一间给老二，父子间隔阂又深了。往后年节，若是岳父不主动打电话，小儿子从不提起回家。去年中秋节，岳父被查出心肌梗死，准备做心脏搭桥手术。医院环境优雅，从病房望去，我能清楚地看到院内一棵棵桂花树，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星星点点的桂花藏于碧绿的树叶之间。病房内岳母拿着刚买的月饼分给前来陪岳父做手术的家人亲戚，说着岳父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月饼吃到一半，不知是谁聊起房子、聊起上学，勾起了小儿子心中的怨气，他夺门而出。忽然一阵风刮过，窗外那棵桂花树随风摇晃，枝叶纷乱，像此刻屋里扯不开的心结。岳父一手按住胸口，脸急剧抽搐起来，半天发不出声音……那天争执过后，岳父始终闷闷不乐，我担心岳父，和他聊起往事，我才知道他心底真正害怕的不是手术，是骨肉之间解不开的疏离。风静了下来，桂花树默默挺立在院中，我来到它的面前，静静地思索起来。我也是3个孩子的父亲，同样有两个儿子，物质上有时我也做不到在两个孩子间一碗水端平，可手心手背都是肉，父亲对每一个孩子的爱都是一样的。我理解了岳父，决定解开这血脉相连的亲人之间的误解。

次日，我找到欲要离开郑州的小舅子，没有评判对错，只是和他聊聊为人父的滋味。天下父母，总想倾尽所有给孩子最好的，父母的付出，不求一句感谢，更不求回报。只是很多藏在沉默背后的辛酸，子女常常看不见。我慢慢和小舅子细数往事：说起当年岳父外出务工谋生养家的艰辛，说起老屋分家时他藏在心底的为难，说起手术前夜，岳父攥着病历生怕手术下不了台而彻夜难眠的牵挂。我告诉他，岳父其实最疼爱的、最牵挂的就是他，很多误会，只需要一次心平气和地交谈。谈心过后，小舅子沉默许久，终于答应以后每年中秋节，一定带着妻儿回家去看望父母。

皓月当空，又是一年中秋节。岳父、岳母、大舅子、小舅子、妻子和我还有孩子们，一家人围坐在小院桂树下，吃着月饼、瓜果，赏着月，孩子们不时发出阵阵笑声，望着眼前欢乐的情景，我忽然感觉今年的桂香与往年不一样，它似乎更浓郁更沁人心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