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舟林
超市的音箱里飘出《采红菱》的调子时,我指尖刚触到玻璃冷柜上的水雾,忽然反应过来——又是菱角熟的时节了。
集市上的菱角总叫人失望,要么是芯子还带着生涩的硬,要么是搁了两三天,壳子早蔫得发皱,闻不到半点儿水泽的清气。我索性拿了麻绳,自己往河岸边去。找根枝丫弯成钩子,绑块沉铁往水心里抛,再猛地一拽,一大摞的菱藤就哗啦啦拖上了岸,深绿的叶子缝隙里,缀着个个翘着尖角的紫褐色果子,老的沉实,嫩的鲜亮,像藏在波浪里的小元宝。
嫩菱角壳薄,指甲轻轻一掐就裂,剥出来的仁是玉白色的,咬一口脆生生的,清甜的水汁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满是河风的凉和太阳的暖。老菱角要淘洗干净了丢进铁锅,架起柴火慢煮,等甜香裹着蒸汽漫了一院子,捞出来晾到不烫手,壳子就变得硬实,牙咬不开的就拿刀背剁开,粉糯的仁儿入口,童年的味道忽然就顺着舌尖漫上来了。
那是童年的记忆,村外十多里的大湖是所有的人的指望。冬天菱角叶都沉了底,果子嵌在黑泥里,我们就把捶熟的红麻用竹片夹好,铁丝箍紧了坠上铁块,做成长长的麻辫子。两个人分别站在湖的两岸,牵着麻辫子来回拉,不消两个钟头,麻丝上就挂满了带刺的野菱角,四个尖角硬得像小钉子。捞上来顶在扁担上,用棒槌一敲,黑紫的菱角就星星点点落了一地。我总不小心踩上去,尖刺扎透补了又补的布鞋,疼得我直吸冷气。更难熬的是清晨过河,水面上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光着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河滩上,冰碴子划得脚底板生疼,棉袄挡不住寒气,浑身都抖得像筛糠。
等到太阳落山,背着20多斤老菱角往家走的时候,心里又是暖的。把菱角晒透了,用锤子一个个敲开,取出白胖胖的仁,煮稀饭的时候抓两把丢进去,满锅都是清香气,喝一口暖到胃里,那是能把饿肚子的慌都压下去的甜,是苦日子里冒出来的一点光。
今天我从集市买了几斤菱角,去了壳丢进稀饭锅里煮,盛到碗里喝一口,却总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是菱角的品种变了吗,还是我的舌头变挑了?
风从窗户外吹进来,我摸着碗沿忽然想,其实都没变。菱角还是那个清甜的菱角,只是当年那些扎脚的冰碴、刺骨的寒风、棒槌敲在菱角上的咚咚声、喝到稀饭时心口的热,都跟着那年的冬天,沉到记忆的湖底去了。我们总在找过去的味道,那些苦里筛出来的甜,本就只能留在那年的湖岸上,留在被菱角刺扎过的脚底板上,留在少年人捧着热稀饭的,冻得通红的掌心里。
菱角还是那个菱角,它从冬天的淤泥里长出来,在夏天的波浪里晃,它藏着过去的苦,也盛着现在的甜,你咬开的每一口,都是光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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