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鸿
信阳的秋天,总是来得不声不响。它不像北方,一场秋风便扫落半城梧桐;也不似江南,缠绵的雨丝里裹着桂花的甜腻。信阳的秋,是从浉河边的风开始的——那风在某个夜晚悄悄改了脾性,将暑气里黏稠的蝉鸣滤成清越的琴音,再缓缓地,缓缓地,将一丝凉意送到你的窗前。
昨夜散步,我便撞见了这初秋的模样。路灯的光还是夏日里那般亮着,但照在皮肤上却少了些灼热,就像是被月光洗过一遍,变得温润起来。河边的柳条依然垂着绿意,可风过时,那摇摆的姿态里多了几分慵懒,仿佛是一位舞者在跳完了热烈的弗朗明戈后,此刻正踩着慢四步的节拍。我停下脚步,任那风从领口滑入,沿着脊背一路向下——那是一种奇异的触感,凉而不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带走白日的尘嚣,留下清明的思绪。
这时节的风是有层次的。站在桥上,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润泽,那是浉河在夜间呼出的气息。若是经过哪家亮着灯的窗口,风里又添了饭菜的香,是信阳人最爱的炖菜,热腾腾的,把整个秋天都煮得浓郁起来。这风像一位高超的调香师,将城市里万千种气味调和在一起,而秋意,便是其中最幽微的那缕前调。
灯火也在悄悄变化。夏天的灯是嚣张的,白晃晃的光要刺破每一寸黑暗,仿佛在与白昼较劲。可到了秋天,那些灯忽然就温柔了——街角的便利店亮着暖橘色的光,像一枚熟透的柿子悬在夜色里;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起,黄的、白的、粉的,拼成一幅印象派的画作。最动人的是河对岸那排长长的路灯,它们的光晕漾在水面上,被微风揉皱,又缓缓平复,仿佛时光本身也有了形状,在暗色的绸缎上绣着金色的花纹。
这时我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奶奶总在秋夜煮一锅莲子汤。灶台上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里都是温暖的颜色。她说:“秋天天凉了,要喝些暖的。”那时不懂,只觉得莲子汤清甜。如今走过许多地方,才明白奶奶说的“暖”不只是温度,更是这人间烟火的深情——是疲惫时有人留灯,是寒夜里一碗热汤,是万家灯火中总有属于你的那一扇窗。
沿着河岸慢慢走,遇见许多同样在夜色中散步的人。有牵着手的年轻情侣,女孩的碎花裙角被风掀起又落下;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车里的孩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路灯投下的影子;还有独自垂钓的老人,他的鱼竿静止不动,仿佛垂钓的不是鱼,而是满河的星光。我们素不相识,却在同一条河边、同一阵秋风里,共享着这半凉半暖的时辰。这一刻我突然理解,为什么古人总在秋天写下最深情的诗句——因为凉意让人清醒,而温暖让人柔软,清醒与柔软交织,便是最贴近灵魂的时刻。
而灯火始终亮着。每一盏灯背后,有人在灯下备课,有人在灯下缝补孩子的衣裳,有人刚泡好一壶信阳毛尖,等着夜归的爱人。这些平凡的瞬间被灯光串联起来,便是人间最坚实的温度。风吹得动枝叶,也吹得水面波光粼粼,却吹不散这些灯光里藏着的牵念。
夜色渐深,风又凉了几分。我转身往回走,远远看见自家窗户亮着暖黄的光——那是出门前特意留的。在凉意初起的秋夜里,这光像一个温柔的拥抱,隔着百米便已将我环绕。此刻我终于读懂苏东坡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原来故乡不只是地理的概念,更是被这样一盏盏灯温暖过的记忆。当秋风吹过河面,当灯火点亮归途,每一个被柔软照亮的灵魂,都能在这半凉半暖的人间,找到安顿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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