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济川

伏天初启,暑气如沸。多数人蜷进空调的凉意里，与烈日隔着一扇玻璃。正午，太阳当顶，天地被烧成一口巨大的蒸釜。柏油路面浮起颤动的热浪，远处楼影在光晕里扭折，蝉声拉得又尖又长，像一根根烧红的细铁丝，勒进耳膜。街边的树叶垂着头，一动不动，连风都躲了起来。

我立在窗前，向外望——最寻常的市井中，浮动着烈日下奔忙的身影。

环卫工人一身橘黄色工装，宽檐草帽压得低低的，只露一截黝黑的下颌。扫帚过处，尘土微扬，汗珠从他额角滚下，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滋”的一声，化成一小团水汽，转瞬无踪。后背的汗渍一圈叠着一圈，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像一幅盐霜绘就的地图。偶尔直腰，用袖口蹭一把脸，随即又俯下身去。这座城市的洁净，原是这般顶着日头，一寸一寸扫出来的。

晨间路过街口，见卖瓜的农人守着满车青绿，坐在树影的边沿。竹筐里的西瓜还带着田垄间蒸腾的余温。那农人面庞黧黑，皱纹如沟壑，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目光却热切地拢着每一个行人。瓜价低廉，可他们舍不得窝在家里，偏要趁着早晨凉快出来叫卖。我驻足，看他称瓜时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光，心里一动，便也抱回一个。刀落处，红瓤乍裂，沙甜的凉气扑面而来，那份清甘，竟像把整个盛夏的焦躁都镇住了。我晓得，这一买，于他们不过杯水车薪，但总归是让汗水和收成不至于全然空付。

更匆忙的，是那些骑着电动车在街巷间游走的外卖骑手。头盔下，额发湿成几绺，后背驮着沉重的保温箱，在车流中左突右闪。红灯的间隙，他们匆匆抹一把下颌的汗，眼睛却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生怕错过一声催单的铃响。空调房里的安逸，是别人的；烈日下地穿行，才是他们的日常。每一份准时按响门铃的餐食，都裹着一层滚烫的辛劳。

偶尔也会撞见从乡下赶来看病的老人。旧草帽的边缘已被汗浸得发软，灰白的衬衫贴在身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湿痕。他们一手攥着叠得皱巴巴的检查单，一手拄着伞柄，步履微跛，在阳光的直射下缓缓挪向门诊楼。酷暑于他们，不过是抵达安康之前必经的一段燥热。

凉风从窗隙渗进来，拂过手臂，我望着窗外那些晃动的背影，忽而觉得，盛夏从不曾偏袒谁。有人为碎银几两，有人为一纸处方，有人为街巷无尘，有人为一口甘甜。没有惊天动地，只有寻常日子里最笃定的坚韧。那些洒在骄阳下的汗珠，折射出的，恰是生活最本真的质地——粗糙，辛劳，却粒粒闪光。原来人间烟火最动人的那帧，从来不在远方，而就在这灼灼日头底下，在每一个埋头赶路、从不言弃的平凡人肩上。

暑天漫漫，你那边，可也安好？记得多饮一杯凉茶，少在日头下久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