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建玲

午后的阳光有点儿泼辣，风里裹挟着燥热。我和老伴儿例行每日必做的功课——散步。塑胶步行道被晒得微微发软，脚踩在上面，一弹、一弹，很舒服。

浅蓝色的路面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碎影，在阳光直射下，一闪一闪的，不知道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满钻石的盒子。我弯下腰，眯着眼，仔细辨认，原来是榆钱儿留下的痕迹。肯定是前几日，风大、雨大，将头顶满树榆钱吹落下来，经行人脚步碾压，在干透路面上，化成了耀眼的亮片。

我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还不到五月份，气温就这么高了，连这太阳都有些烤人。前些日子，还看见两个北方小媳妇，在这里采榆钱儿，说蒸麦饭吃。”身旁一直沉默的老伴，忽然接了一句：“他改时间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平日里，他，惜字如金，是个略显木讷的人，退休后经常聊的话题，大多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少有什么惊人之语。可今天，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个比喻真好！”我由衷地赞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惊喜。“他改时间了’——这话说得多妙啊！榆钱儿落了，春天当然就老了，季节仿佛是一位任性的故人，擅自更改了登场的时刻表，把夏天提前送到了我们面前。你这个老古董，什么时候这么富有想象力了？”

我认真端详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相伴了四十多年的老伴儿。老伴却茫然地看着我，眼神里透出一丝困惑，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他指了指手机：“预约上门取快递的小哥，把时间改到下午三点钟了。”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精心构筑的浪漫殿堂轰然倒塌，“知音”碎成了一地的榆钱儿。原来，根本没有季节提前更替的隐喻，也没有浪漫、哲理和诗意，有的只是一个关于快递的误会。

“扑哧！”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递给我：“你后脑勺头发上的汗，都滴到脖子里了。”

散步继续进行，浅蓝色塑胶行道上，榆钱儿的碎影依旧在脚下闪烁。我忽然觉得，这满地斑驳的亮片，像极了我们几十年的日子——前一秒“岁月静好”，后一瞬“一地鸡毛”。你以为踩碎的是满地星光，其实不过是生活掉下来的碎屑。就是这些碎屑，被日子一磨，被阳光一照，竟也是亮晶晶的。

往后，他依旧木讷，我依旧爱胡思乱想。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快递小哥会按时上门，而他，更会一直这样陪着我，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走成独属于我们的模样。

风又吹过来了，太阳依然炙烤，汗珠又顺着发梢滴到脖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