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先云

三十多年前，在我们湘西农村，农民住的是土坯房，灶台是用土砖砌起来的，烧的是柴火，称之为柴火灶。

在柴火灶里，灶膛里的柴火正烧得通红，橘红色的火光映着斑驳的灶台，把旧时光烘得暖烘烘的。架在灶上的大铁锅扣着锅盖，锅沿边似乎已经飘出淡淡的米香，混着柴火燃烧时特有的草木气息，漫过整个厨房。

在我的童年时代，清晨起床后陪伴着母亲围着灶台转，我用火柴点燃晒得枯干的枝叶，引燃木柴，往灶膛里“喂”柴，一家人在灶台上演绎着锅碗瓢盆的故事。我和弟弟妹妹依偎在母亲身边，都学会了在灶台上炒菜煮饭，用柴火做的饭菜香喷喷、美滋滋的。看火苗舔着锅底，听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鼻尖萦绕着炖肉的醇厚、焖饭的清甜，还有锅巴焦脆的香气。它烧过四季三餐，把柴米油盐熬成了最暖的味道，也把游子的乡愁，都煨进了这一灶烟火里。

生活一天一天地过去，年龄一天一天地增长，我们家也揭开用泥巴捏成的瓦片，推倒用泥巴做成土砖的毛坯房，建起了耐火砖新楼房，房顶盖的是琉璃瓦。母亲住上两栋连体新楼房，拆掉了土砖灶，用上了自来水，在大理石砌起来的燃气灶上做饭，用上了热水器和洗衣机、电冰箱，打开铝合金窗户，呼吸着新鲜空气。母亲朝后看，是郁郁葱葱、密密麻麻的竹林；朝前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母亲晚上不开灯，借着高速公路上的灯光和月光，在长达八十多米的室内“走廊”上来回散步，母亲说：“我快九十岁了，晚上睡眠时间短，一晚上起来几次看看大门前的灯光，好开心。”

九十岁的母亲从住土坯房到新楼房，从在柴火灶上做饭到燃气灶上唱着“锅碗瓢盆交响乐”，每天围着灶台室内室外忙，捡渣子，扫树叶，铲污泥，擦洗门窗，把生活垃圾装进塑料袋里……我们进进出出，穿的是母亲洗得干干净净的鞋子，吃的是母亲做的可口、干净的菜。

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节期间，我把母亲接到城里居住。在与母亲朝夕相处的三个月里，母亲用洗洁精擦洗塑料垃圾桶和灶台上的油垢，用铁抹布把粘有油垢的水壶擦得干干净净，在母亲擦洗过瓷砖地板上看不到污迹。她说：“我习惯了做卫生，闲不住，哪里不干净，我就帮你们做，让客人们走进你们的家里看不到渣子、闻不到异味。”

老家的厨房占地十几个平方米，直角九十度的大理石灶台摆放着碗筷和油盐酱醋。我陪母亲回到农村老家，闲置了几个月的厨房需要做清洁。母亲洗刷刮抹，反复地冲洗，我们十几分钟能做完的卫生，母亲整整忙了三个多小时，油烟机风扇被母亲洗了好几遍。母亲打开那扇纱窗，微风吹进厨房，空气格外新鲜，路过我家门口的邻居看到母亲正在为厨房“美容”的时候，说：“大妈，你都九十岁了，是个爱干净的老年人，我们都要向你学习。”母亲笑了笑，说：“有这么好的生活条件，要珍惜。”

母亲每天要穿3双鞋，出门穿套鞋，在房前屋后扫灰尘，捡垃圾，到菜地里种菜浇水；进门换上布鞋，不带泥土进屋；走进卧室换上拖鞋，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卧室里闻不到异味。

前不久，弟弟在家人微信群内发来三张厨房保洁状况和母亲的照片，说：“这是一个九十岁老人在家搞卫生的标准。”这个标准，是九十岁母亲制定的，也是母亲长寿的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