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芳

正月初一，暖阳铺地，天光透亮。我驱车往乡间去，眼前枝丫光秃的树，连成片的枯野草，在晴光里静卧着，终究掩不住冬末的肃杀。立春已过，大地仍沉在酣眠中，心下正漾着几分戚戚，走过一段田埂，却忽见远处高树间缀着点点莹白，像夜空揉碎的星子，心头一动，快步上前——原是玉兰，在田间小径旁，绕着枯死的荆棘，兀自开了。

苍黑的枝丫斜斜探向澄蓝天际，未沾半片新叶，只托着朵朵玉兰，像把初春的月光凝在枝梢，又似春风遗落的白瓷盏。花瓣凝着温润的瓷白，像刚出窑的白釉瓷；花萼处轻晕一抹浅褐，像淡墨点染的边，在苍黑枝丫间格外清透，风过处，便轻轻颤动，仿佛要振翅飞入晴空。远处的耕地翻着松软的褐土，白杨疏枝直指云端，远山在晴光里晕成淡淡的青影，阳光落在花枝间，漏下细碎的金影，将山野的清寂与春花的温柔，都揉进了这一方天地。一阵春风绕着枝桠轻旋，似偷偷吻上花瓣，那莹白的瓣儿便微微颔首，像羞赧的浅笑。

节日的欢悦漫了枝头，沐着金光探访古村落，青砖黛瓦错落，石板小径蜿蜒，木格窗棂映着天光，袅袅炊烟从烟囱里漫出，瞬间将我拉回童年的旧时光。随口哼起“阿婆围着火塘添新柴，炊烟绕城云尾巴”，心儿便跟着春风轻轻飘。

村头两棵老柳间，挂着一架粗绳秋千，几个少女身着艳色裙裾，正踩着春风荡悠，裙角与长发随秋千轻扬，咯咯的笑声撞着春风，在古村的巷陌间轻轻漾开。忽见一位少女的发间，别着几朵艳红的梅，抬眼望，塘边的梅林正迎着春风肆意绽放，红的艳烈，粉的温婉，层层花瓣拥着嫩蕊，清冽的梅香混着泥土的湿软气，丝丝缕缕钻鼻，沁得人心头清爽。

“红花开，白花开，花儿朵朵开。”软糯的童声绕着花枝飘来，循声望去，树下立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粉嘟嘟的羽绒服，雪白的兔耳帽，黑宝石般的眸子眨呀眨，小手还轻轻拍着花枝，春日的鲜活，就这般撞进眼底。

原以为城里难觅春踪，却在老城小区的小巷，撞见了满树春色。

虬曲的枝丫从矮墙后探出来，缀满了细碎的白花，像把春日的云絮揉碎，撒在深褐的枝条上。红砖墙的老楼静静立在其后，窗玻璃映着澄澈的蓝天，电线在花枝间穿梭，把市井的烟火与春日的温柔缠绕在一起。春风穿过老巷，偷吻向樱桃枝丫，细碎的白花簌簌轻颤，落了一地温柔，让老巷的时光变慢了。

河边的春色怎样呢？元宵节刚过，我便来到了浉河边。

浉河的垂柳被风吻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懒懒舒展开柔绿的腰肢，与河水低语，柳丝轻扫水面，撩起一圈细碎的涟漪，水声叮咚，和着春风的轻响，是春日里最软的曲调。风静时，便静静垂立，把淡淡的影子铺在水面。那一抹抹新绿，不浓不烈，清清淡淡，是浉河春天最软的眉眼。轻轻一荡，便醉了整条河岸。

听说百花园的美人梅开了，便循着春意前往 抵达百花园，一阵喧闹声传来。远远看去，成片的美人梅像一片淡粉色的雾，阳光穿过花枝时，花瓣泛着绒绒的光，清甜的花香裹着春日暖阳的温度，漫在空气里，吸一口，连鼻尖都是软的；走近看，每一朵花都攒着劲在枝头绽放，娇俏的花瓣轻摇，惹得春风频频相吻。

凝眸细看，那花瓣层层叠叠，粉白底色揉着胭脂淡红，从花心到花瓣慢慢晕开，像美人晕开的腮红，绒绒泛着柔光，细长的花梗将花朵轻轻托在枝头。

红粉色的、淡粉色的美人梅在阳光下竞相吐艳，一大片一大片，照得我眼花了。闭上眼，我似乎听到浪涛声了。花树下，一对对情侣或喁喁低语，或相互拍照，人面鲜花相映红，花面更衬人面媚。眼前景致，恰应了唐代李亿《西山晚别》中“美人梅下引风流”的意趣。

赶上了美人梅的盛宴，我激动得两颊绯红。这时一阵春风，拂过脸颊，顿感一阵清爽，抬头凝眸，树枝在风中舞动。春风还在轻轻吻着枝头，吻过玉兰，吻过梅瓣，吻过柳丝，也吻过这满目的春光。想来今夜，春风会把温柔揉进每一处枝头，待天明，定是更浓的春色，更艳的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