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亮

雪花纷飞中，年的脚步近了，年味儿浓了，孩子们积压了一个学期的野性和淘气，撒着欢似的释放出来，化为手里扔不完的烟花爆竹，在大街小巷、村口路边此起彼伏地爆响，这阵阵悦耳的炮声，不断催生着沉淀在心灵深处的年味，特别是关于年猪的往事。

猪的历史已有4000万年，被人类驯养也有1万年之久。其实，猪在古代是很神圣的，很了不起的动物，民谚有“猪乃龙象”之说可以佐证。

对于年猪，认真考究追溯，当源于祖先的祭祀之礼。古人对大自然的很多现象如地震、火山、雷电、洪水等不了解成因，由畏惧而生敬意，每到春种夏播、秋收冬藏之后，也就是一年将尽时，就要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祭天地，祭先人。朝廷还要祭社稷，所用供品多为猪、牛、羊，即“三牲”。天子（皇帝）在祭礼结束后，会将供品分赏给大臣享用，以示恩典，这一殊荣，一般平民百姓是无缘享用的。

每到腊月，坊间百姓，效仿朝廷将祭品分食给大臣的做法，杀了年猪，行毕祭祀大礼，便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分享美食。久而久之，就有了杀年猪、拉猪腿的习俗。儿时的记忆里，每到腊八之后，“拉（按）猪腿”成为乡村一道热闹欢乐的风景，一帮人七手八脚把肥硕的大猪按倒在案板上，任屠夫一试身手。待拔毛清洗完毕，屠夫割下猪身上的“活动肉”如腱爪、坐墩、前胛等，连同猪血一起交给厨房，炖成大杂烩，名为杀猪菜，主人、屠夫、亲友济济一堂，对着热气腾腾的杀猪菜猜拳行令、举杯畅饮，直至夜深方才家家扶得醉人归。

杀年猪、拉猪腿的快乐不唯属于父母辈的，孩子们的乐趣更是花样繁多，比如踢尿泡的游戏。在大人们忙着按猪腿的当儿，孩子们在外圈睁大眼睛又惊又喜地围观，待屠夫切开猪身子时，便争相从大人的腰下胯间挤上前去，抢了猪尿泡，吹满气，用细线绳子扎紧口袋，原本肥厚的尿泡立马变成了一个硕大的气球，一村子的孩子们像踢足球一样在村头空地上撒野似的狂欢。在一个没有变形金刚、没有奥特曼的年代，这追逐尿水泡的活动对于乡村的孩子来说，就是世上最开心、最欢快的时光。所以，大人杀年猪时，哪个孩子能得到一个猪尿泡，那一定是被别的孩子高看一眼、羡慕几分的。

至于知道猪尿泡在淮河以南山里人家“另有重用”，那是成年之后的事了。淮南农民杀年猪，猪尿泡是断不会让孩子轻易拿去当球耍的。他们把猪身上最好吃的那些肉切下来，装进尿泡，口袋密封后挂在房梁下，经过几个月大自然风雪雨雪的浸润洗礼，第二年春耕农忙时，取下来处理干净，以辣椒、小葱爆炒，那味道的醇美，只有亲口品尝过的人才能深有体会。“山珍海味能腻口，只有尿泡肉吃不够”，猪尿泡肉，是豫南山里人一道招待贵亲挚友的珍贵菜肴，是信阳菜里一个独特的风味小吃。

杀年猪的感觉是幸福的、愉快美好的。

年少时的记忆里，老家人立个门头着实艰难。村民除了从田地里收获一把粮食外，几乎没有什么活泛钱可用。“鸡是储蓄所，猪是银行。”“鸡蛋换盐，两不找钱”，是曾经一代人耳熟能详的口头禅。乡里卫生条件差，病菌瘟疫随时随地都是，家里养几只鸡，喂一头猪，最怕疫情来袭。特别是对于猪，年初逮了一头或两头小猪崽（不少都是先赊欠），希望养到年底杀了猪用卖猪肉的钱偿还全年一家老小生活的花费欠账，过一个舒心欢喜的大年，但常常是天不随愿，养到几个月半年就感染瘟病死了。今天，一个家庭、一个养殖场，死一头几头猪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但那个年代，一头猪的死亡之于普通农家，不亚于天塌地陷！记得邻居六婶家那年养的一头八九十斤的猪死了，正值盛夏，六婶夫妻俩整整睡了一天未吃未喝。半个月之后与人说起此事，六婶还伤心地呜呜直哭。

当时，有些不解，多少年之后，始知这哭、这泪水，是为了猪，更是为了多舛的命运，为了一家人艰难的生计！也因此，当时我们邻村的老兽医、一个名叫严祖勉的，在方圆十里八村，备受高抬，享誉极盛，请他来看猪病，就是家里再困顿，在外面借鸡蛋、借豆腐，也一定要给严先生炒两个菜加餐。也因此，除夕日新桃换旧符时，几乎所有的农家除了在粮缸米坛上贴上“五谷丰登”之外，总少不了在猪圈鸡笼边留下“六畜平安”“槽头兴旺”的红批，为下一年的猪们祈祥纳福。而不论繁忙或农闲的无数个夜晚，星辉月光下，在城里人听来或许视为噪声的猪们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则是千家万户的乡亲最动听的催眠曲、最甜蜜的日子梦、最踏实的幸福感！

杀年猪的故事有酸甜、有苦辣。平民家庭百事哀。曾经很长一段历史岁月，一句“小孩盼过年，大人怕过年”的俗语，饱含了底层百姓年关时节许多的揪心和无奈，日常口语中的“一头蠢猪”，其实是与千百万个普通家庭的生活命运休戚相关的！

如今，乡间红红火火杀年猪的时代已经渐行渐远，孩提岁月关于年猪的趣事已化作记忆，但无论世事怎样变幻，猪对人类的作用越来越大已是不争的事实。猪肉已成为当今世界消费最多的肉类食品，比例达到全部动物肉的百分之四十。猪的最核心价值是它的奉献，猪的生命从存在到消失，整个过程就是为了人类的生活更有滋味、更美好。

猪，才是人类最无私、最忠实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