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 青

信阳，是一座“泡”在水中的城市。这水，不独是那条穿城而过、有名有姓的浉河，更是那些星罗棋布的塘、堰、湖、库，是南湾湖那一望无际的碧波，是夏日午后骤雨初歇、瓦檐上滴答不止的雨线，是清晨菜叶上滚动的露珠，是空气里永远氤氲着的那股子潮润清甜的气息。这水汽滋养万物，也浸润着生活于此的人们的心性，让一切都慢了下来，柔了下来。

我的居所离浉河不远，推开窗，便能望见那一脉蜿蜒的绿水。河岸坡地上，植物长得恣意盎然，不像公园里那般被修剪得规规矩矩。狗尾巴草毛茸茸的摇曳，牵牛花顺着灌木丛攀爬，开出紫色、蓝色的小喇叭，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一丛一丛，绿得深沉。它们不说话，却用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方式，与这座城市、与河边行走的人交流。常常，我会在黄昏时分，沿着河岸散步。夕阳把河面染成暖金色，对岸的楼房轮廓渐渐模糊，融入暮色。这时，河边的那些草叶，在晚风里轻轻颤动，仿佛真的在用它们“一棵草的语言”，“一叶一芽地”向我诉说。它们说：你年少时在此丢失的梦，那些关于远方的憧憬，那些被日常琐碎磨平了的棱角，其实并未真正消失……

这条河，确是如我在诗中所言，“带走它知晓的一切”。它带走了春天飘落的柳絮，带走了夏日孩童戏水时的欢笑，带走了秋夜坠入水底的月亮，也带走了无数寻常人家的悲欢离合。河水汤汤，这一切，它都看见过，也都默默地带走了，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城中的生活，也因了这水，而有了独特的节奏。河边谭山包菜市场里，水灵灵的蔬菜总是最先卖完。卖菜的多是城郊的农人，天不亮就挑着担子进城，菜叶上还沾着田间的夜露和南湾湖的水汽。他们蹲在摊位后，沉默地抽着烟，眼神里有种与土地、与湖水打交道的农民特有的温厚与执拗。主妇们精挑细选，讨价还价的声音里，也带着水音般的软糯。信阳人爱吃，也会吃，这“吃”的文化，一半在茶座，一半在酒桌。但茶座上的悠闲，是水性的；酒桌上的热闹，是火性的。我偏爱那水性的部分。

信阳毛尖，是这座小城的灵魂。本地人喝茶，不讲究繁文缛节，一只透明的玻璃杯，一撮翠绿的茶叶，沸水冲下去，看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如同一场小小的生命舞蹈，然后渐渐沉底，汤色变得清亮嫩绿。这便是“一杯就是一生了”。茶叶在杯中，从最初的浓烈、苦涩，到中间的甘醇、回甜，再到最后的清淡、无味，恰似人生的轨迹。“从浓到淡，一生的颜色，就那么多。”年轻时，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色彩浓烈得像梵高的向日葵；中年以后，渐渐明了，能把握的、能拥有的，其实也就那么多，如同这杯茶，能冲泡的次数有限；到了老年，或许便如茶味淡去，回归一种白水般的平静，但那份经历风雨后的通透与淡然，又是白水所没有的。

河边的茶座，多了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一壶茶，一碟瓜子，就能消磨一个下午。他们或下着象棋，楚河汉界，杀得难分难解；或是三五成群，聊着家长里短，国家大事。也有独坐一隅的，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他正回味着自己这“一杯”人生，那个中滋味，“就是你的全部”了。一生的悲欢，仿佛都浓缩在这小小的茶杯里。窗外是流淌不息的河水，窗内是静止的茶香与时光，这动与静的对照，总让人生出许多感慨。“一生的水，就那么多”，这水，既是泡茶的水，也是生命的光阴。我们用它来冲泡什么，便得到什么味道。有人泡出了苦涩，有人泡出了甘甜，有人则泡出了一份波澜不惊的平和。

有时，我会看到一些垂钓者。他们不在乎能钓到多少鱼，更像是一种禅修。一竿，一凳，一整天。他们的背影与河水、夕阳融为一体，构成一幅极富禅意的画面。他们在等待什么呢？或许等待的不是鱼，而是内心的一份宁静。在这座水边小城，许多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寻找着与这片水土的对话。而我，通过文字，通过这漫无目的的行走与凝视，试图读懂这座城，也试图安放自己那颗时而躁动、时而忧伤的心。

城与水，人与茶，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相互依存，共同呼吸。河水带走了许多，也沉淀了许多。它让小城的时光变得黏稠而缓慢，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脸上总带着一种被水汽滋润过的、不慌不忙的神情。

信阳，这座我深爱着的水边小城，正站在传统与现代、宁静与喧嚣的交界线上。它的未来，会流向何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仍愿坐在河边，看水流逝，听草低语，将手中的这一杯茶，慢慢地，从浓喝到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