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明

有位朋友近日约定，在雪花飘飞的时候，几个人小聚一下。围一火炉，来盘瓜子和花生米，沏壶香茶，把古琴搬来，边嗑边喝边听琴。晌午一个火锅，几盘小菜，放开喝几杯老酒。

这个创意得到了几位朋友的一致认可。人活世上，应该学会珍惜时光，懂得诗意生活，把生活挤出汁来，烹出味来，弹出调来，喝出歌来。

多年前，两位亲戚进城谋生，一人一辆三轮车，每日早出晚归。车把上挂个有机玻璃瓶，装满了白开水，就是身体半天的能量补充剂。劳累一天，挣了个日用生活费。忙点累点没啥，伤脑筋的是偶遇痞子，坐了车不给钱，扬长而去。

春节到了，亲戚们相聚，聊及一年蹬车的情况，两个人不仅没有忧愁，反而都是乐哈哈的。酒过三巡后，大家轮流敬酒，祝福语是“新一年车轮滚滚奔小康”，满桌掌声立起。

累，并快乐着。累的是皮肉筋骨，乐的是心态精神。物质生活的丰裕，并不等于精神世界的充实。幸福活着的标识，不完全在于拥有一辈子用不完的钱财，更要看精神世界是否充实。

那么，做什么好呢？这世上的事，说起来也有趣。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得有人去做，少了哪一样，人间的日子，似乎就缺了一角滋味。你看那晨光熹微里扫街的“沙沙”声，那正午骄阳下工作的身影，那深夜灯前伏案勾画的笔尖，那锅碗瓢盆间腾起的烟火气……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像一幅巨大织锦上密密的经纬，各自闪着不同的光泽，却交织出一个完整而温热的尘世。少了哪一根线，图案便暗淡了；少了哪一种颜色，画卷便单调了。

我们这般忙碌，究竟为何？细想起来，最初或许只为“生活”二字。觅一口食，安一个身，图一份暖，求一个明日。做事，是为了将生活这卷素帛，一寸寸地铺展开，再一笔笔地添上颜色。可事情做着做着，味道便有些不同了。若仅仅是为着那口食、那个身，日子久了，难免生出机械的倦意来。于是，便该往前再想一步：我们能不能不仅仅是被生活推着走，而是转过身来，牵着生活的手，与它共舞一曲？

这就需一点“烹”的功夫，一点“弹”的心境了。所谓“烹”，就是加一点热情作柴薪，添一点巧思当佐料，将寻常的劳作，“咕嘟咕嘟”地熬出它独有的香气。而“弹”，则更妙了。它让生活不再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而成了一件乐器。你得懂它的材质，知它的音域，指下要有轻重缓急，心中有流淌的旋律。那街角修鞋的老师傅，榔头起落间的节奏，是他弹给一双双鞋履的进行曲；那田野里的农人，俯身与禾苗的低语，是他弹给土地的四季歌。将生活“弹出调来”，便是听懂了劳作本身的韵律，自己成了这旋律的创造者。

如此一来，做事便不再是苦役，而成了一种“最爱”。这“工作”二字，也大可不必囿于一方办公桌、一张岗位牌。它是你心甘情愿投注光阴与心血的那件事，是你与这世界对话的方式。心有所爱，并投身于此，那心便总是好奇的、鲜活的，仿佛一眼不竭的泉；身虽劳，却因精神的灌注而不易感到枯槁的疲乏。

说到底，人之所以为人，那一点尊严与欢喜，大约就藏在这“弹出调来”的工夫里。是将生存，活成了生活；是将日子，过成了诗篇。让每一日平凡的举动，都带着自己的节奏与温度，这便是我们能为这趟人间之旅，谱下的最美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