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明

一轮圆月悄然升起。我点上一支线香，沏了杯清茶。青烟袅袅，如游丝般在宁静的空气中盘旋，牵动着时光的涟漪。

玻璃杯中，信阳毛尖缓缓舒展。一芽一叶，形如旗枪，在水中重现生命的鲜活。我正襟危坐，含胸拔背，指尖轻抚琴弦。天籁之音悠然响起，向着天河，迎着月光，对着星辰，传递着人间的温度。 遥远的太空中，正回荡着另一首琴曲。那是1977年随“旅行者号”探测器进入宇宙的《流水》，由古琴家管平湖先生演奏，被刻录在镀金唱片上，已在浩瀚星河中漂泊40余载。这张收录了27首世界名曲的金唱片中，《流水》是唯一未经删节的完整乐曲，长达7分37秒，成为中华文明在太空中的第一声问候。

两年前，我自学了管派《流水》。此后常弹不厌，每次抚弦皆有心得。但今夜，还是弹一曲《良宵引》更合时宜——以这首清雅小曲，致意这美好的夜晚。

厨房飘来油炸花生米的香气，油锅里噼啪声隐约可闻。这熟悉的味道让我想起童年：夏夜摇晃麻秸火捕捉萤火虫，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不同的时光，在血脉中刻下不同的年轮。

手机里传来郭达吟诵的陕西方言版《将进酒》，豪放中透着深沉。我随节拍轻叩桌面，茶汤在杯中荡起涟漪，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个在酒肆踉跄的诗人，正举着空杯向我邀饮。从前总觉得这般豪情该配烈酒，此刻却觉绿茶的醇厚更相宜——年岁渐长，豪情早已学会在温润中沉淀。 年轻时总把“您”字挂在嘴边。双手敬茶，轻手递文件，小跑着帮同事，耐心为陌生人指路……像株向日葵，把所有的光鲜都朝向他人，却忘了自己的影子也需要阳光。直到某天瞥见鬓角银丝，才惊觉自己也到了该被敬重的年纪。

端起茶杯，茶汤映出眼角的细纹。这些年熬过的夜、操过的心，都化作杯中沉浮的茶叶。从前总把祝福写在贺卡上送给别人，今天却要对镜中的自己默念“每日快乐”。

窗外的杏树正落叶缤纷，片片黄叶如蝶舞过窗前。这让我想起那些被搁置的梦想，如这些叶子，终将找到归宿。快乐不必昭告天下，当笑意自然浮上嘴角，连窗外的麻雀都会多唱两声。至于肩头的忧烦，不妨学古人，解下佩玉掷入江心，看它们随流水渐行渐远。

打开抽屉，翻看旧相册。照片里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如今早已走上工作岗位，有了自己的小家。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茶凉了，续上热水。雾气模糊镜片，让眼前的世界变得柔软。那些被忽略的温柔——深夜归家时楼道的灯，雨天包里突然出现的伞，书页间不知何时夹进的花瓣——此刻都化作掌心的温度，顺着茶杯传遍全身。

敬自己一杯茶吧，在这皎洁的时光里，不必等待谁的侍奉。当香灰落进茶托发出轻响，当李白的诗句撞碎在窗玻璃上，当茶汤里的芽叶渐渐沉底——我对着镜中人举杯，敬这个终于懂得尊重自己灵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