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新日

风里，一片片黄叶在奔跑……

它们在追赶枯树诗韵里摇摆的旧词，在秋风里打着旋，翻着跟斗。淘气的样子，没有人能管住。

风越大，它们躲得越紧。四爷说，落叶是秋风从树身上撕下来的纸，用来书写秋天的颂辞，每一片落叶，都流淌着乡愁和民谚。

黄叶翩飞，带走春天一大片绿色，以及夏天斑斓的梦，这枯萎的“蝴蝶”，用丰润的脉络连起四季。

远远看去，它们把一片金黄铺陈在秋日的余晖里，沉睡的心，有着古意的安静。

风，是它们上天的梯子，那些脱光衣服的树，都站在地上守着。

当它们醒来，会翻滚着长长的思念，和光秃的树枝作别，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朝着一个方向，呼啦啦地飞。它们绕开叶脉上标明的障碍，袒露出春天的老颜色，为老气的秋天送去律动。

而一片黄叶是那么的轻，又那么的重，压弯了归家的路……

树上最后的一片黄叶落下来时，满脸皱纹的枯叶多了一份新鲜，褶皱的额头，是这个秋后无以言状的辽阔。

风停时，那些高过泥土的叶子，就是停泊在寒冷里，等待春天的船只。

秋叶也会留念，它们依偎在一起，回味曾经的盎然生机和茂密的拥挤，好多绿叶挤在一起，就是一树的花。这是四爷的小孙子说的，他认不得树叶，只知道它是花。在他眼里，再普通的叶子，都是花。

黄了的叶子是从树上掉落的信封，写给秋天的信封。它一到，天气就变了。

最怕在这个时节打柴火，田埂上的野草都黄了，都枯萎了，镰刀也砍不到了，冷风里，只有黄叶还在飘着，遇到背风的地方，黄叶就一堆一堆的，也不需用耙子，索性拿出蛇皮袋只管装。

这些跑累了的黄叶，都被我收编，背到家里，成了上好的柴火，熬粥、炒菜、煲汤，好烧得很。

公园里，一位老者牵着一个懵懂的小男孩散步，猛地起了旋风，小男孩便挣脱老者的手，捡起一个树枝，就跟了过去。他轮着手里的“武器”，一面叫，一面追着打，仿佛知道旋风能试到疼似的。

我喜欢秋天的落叶，各式各样的，一下子落下来，风一吹，就展开翅膀飞起来。

没事的时候，四爷喜爱到野地里寻找枯叶，这些被风吹掉的叶子，已经死了，它们躺在地上，等待变成肥料，之后，伴着水分，沿着树的根系，爬到树上，在春风的吹拂下，在阳光照耀下复活。四爷看中的不是活了的叶子，他搜集的都是这些丢了魂的“小旗”。

他把它们夹在纸上，做成标本，当作画挂在墙上，至此，黄叶停留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把最后的美留在世上。

我对四爷说，黄叶静下来的时候也很美。他笑了，摸着胡子，眯着眼睛说，其实，会飞的黄叶才最美。

飘飞的黄叶，是从春天和夏天身上掉落的羽毛，飘着飘着，冬天就到了。

它在等雪，等待一场洁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