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新日

午后的阳光和河底的钢钎一起闪耀着火花，让本该沉寂的断桥有了一丝生机。

老人蹲在垮塌的水泥桥废墟上，有节奏地一锤一锤地砸着，砸包在水泥和石子里的钢筋。荒郊野外，老人的身影有些孤独，渴了就喝一口水，饿了就啃一口馍，草帽下，浑身尽是汗渍和盐霜，但他全然不顾，他脑子里只有凝固在水泥里的钢筋。

这下面埋了两个人，是一对父子。就在桥刚竣工不久，他们刚好撑着船从桥下过，扒出来的时候，父子俩惨不忍睹。至那以后，人们便称断桥为鬼桥。

没有人敢去，觉得那地方邪乎。

也有人说老头财迷，都这大把年纪了，还起早贪黑地在鬼不下蛋的地方砸钢筋。谁不知道这是豆腐渣工程，偷工减料的，一天也砸不出几根。没有人知道他叫啥，住在哪儿，只知道他这两年都在这里砸钢筋，天一亮就来，天一黑就走，佝偻着的背上总是驼着铁锤和钢筋。

不过，几年下来，人们都已经习惯了老人，他像落在残垣废墟上的一只黑鸟，每天“叮叮咣咣”地砸着。偶尔，也会有放牛的老人和他搭讪，老人似乎不甚健谈，嘴角上会漾起一丝笑容，之后，便又专注地砸钢筋，仿佛除了砸钢筋，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镇上收废品的老王头算是最了解老人的人了，他每天都要等到老人卖完钢筋才关门，也没有几句话，问多了老人也不说。要是停两天看不到老人，老王头准知道老人要么是回老家了，要么生病了。

生活就像这断桥下的流水，平静而自然，没有人去在意一个整天敲敲打打的老人，各忙各的，都在自己扮演的角色里奔忙。人就是这样，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停下来。

突然有一天，人们感觉少了点什么。那是一场大雪过后，镇上收废品的老王头问起赶集的人看没看到那个砸钢筋的老人，经他一打听，人们才发现好几天没有听到老人砸钢筋的声音了。这时，人们才有意识地到断桥上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大家一个个都惊呆了。

老人已经走了，手握铁锤和钢钎走了，平静得像一场雪。

整理遗物时，人们发现了一大沓汇款单和一封信。汇款单上的钱是汇给村子里砸死那爷俩家的，共55笔，30000多元。

“好人啊！好人啊！”一个老妇牵着孙子、孙女跪了下来，“天天打听，天天打听，就是打听不出谁汇的钱，原来是你呀，好心人！”老妇哭着，人们的眼角都湿润了。

“这里还有一封信。”有人说。

这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是老人写给儿子的。

王军吾儿：

培养你这么多年，想不到你为乡亲们修了一个断桥，还砸死了人，你有罪啊！

人家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啊！你在监狱里帮不了人家，我也只好替你代劳了。

这么多天砸钢筋，我也在想，其实，还是挺结实的，怎么会塌呢？

爹老了，也只能替你做这些为你赎罪，希望能得到受害家属的原谅……

好好改造，爹等着你！

读着读着，周围的人不自觉地抹起了眼泪……